隊伍行進的速度並未因遇襲而放緩,反而更加迅疾。路線也做了臨時調整,放棄了原定幾處可能被摸清的大型驛站,轉而選擇更偏僻但易於防守的軍屯或小型遞鋪歇腳。李慕儀注意到,隨行的暗衛數量似乎有所增加,且與明面上的護衛配合更為隱秘默契。
白日裡,李慕儀依舊待在自己的馬車上,仔細研讀那些關於江南鹽政的卷宗,尤其是蕭明昭後來補充提供的、關於幾大鹽場和主要鹽商家族的背景資料。她試圖從中梳理出與“永順車馬行”、乃至與江陵陸氏可能存在的利益勾連。鹽稅之弊,往往與運輸、倉儲、損耗密不可分,而這些環節,正是“永順”這類車馬行最易插手之處。
她發現,景和二十年前後,兩淮鹽運使司曾有過一次不大不小的人事動蕩,當時的鹽運使因“失察”被調離,接任者是一位出身寒微、卻因“精於庶務”而被破格提拔的官員。此人在任期間,兩淮鹽稅帳面頗為“平穩”,甚至略有“盈余”,但同期民間私鹽泛濫的傳聞卻日漸增多。而此人離任後不久,便暴病身亡,其家人也迅速離開原籍,不知所蹤。卷宗中對此人早年經歷的記載極其模糊,隻知其曾在江陵一帶遊學。
又是一個與“江陵”相關的模糊影子。李慕儀將這條信息默默記下,與之前關於陸文德的線索並列。
旅途的第七日,隊伍抵達淮水一處重要渡口——清江浦。此地水陸交匯,商賈雲集,乃南下必經之咽喉。渡口官船早已奉命備好,但蕭明昭並未立刻下令登船,而是命隊伍在渡口外圍一處地勢較高的坡地扎營,同時派出多批斥候,喬裝混入渡口市集及碼頭,探查有無異樣。
午後,李慕儀被召至蕭明昭的營帳。帳內除了蕭明昭、趙謹,還有兩名風塵仆仆、作客商打扮的漢子,正是提前派出的暗衛頭目。
“情況如何?”蕭明昭問。
其中一人稟道:“回殿下,渡口表面一切如常,官船也已查驗,未見明顯手腳。但屬下等在碼頭貨棧區及幾家酒樓茶肆,發現數股不明身份的江湖人聚集,彼此似有聯系,卻又刻意保持距離。其中有人曾暗中窺探官船停泊處。另據碼頭力夫閑聊,前兩日有幾艘吃水頗深、卻未懸掛明確商號旗的貨船深夜靠岸卸貨,行動隱秘,卸下的貨箱被直接運往渡口以北的‘惠通’貨棧,那貨棧背景複雜,東家與揚州幾家大鹽商過從甚密。”
“惠通貨棧?”蕭明昭看向李慕儀,“你之前所閱鹽案卷宗中,可曾見過此名?”
李慕儀迅速回憶,答道:“回殿下,景和二十二年揚州‘鹽引舞弊案’的初審記錄中,曾有一名涉案小吏供稱,部分違規鹽引的兌現與貨物交割,是通過一家名為‘惠通行’的商號進行中轉。彼時查無實據,且‘惠通行’聲稱只是尋常承運,此事便不了了之。‘惠通’與‘惠通行’,或有關聯。”
“果然。”蕭明昭冷笑,“蛇鼠一窩,聞著腥味就聚過來了。那幾艘深夜卸貨的船,卸的怕不是什麽正經貨物。”她轉向暗衛,“可能設法查探貨棧內情?”
另一名暗衛面露難色:“貨棧守衛森嚴,明哨暗樁不少,且地形開闊,不易潛入。屬下等恐打草驚蛇。”
蕭明昭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到李慕儀身上:“依你之見,當如何?”
李慕儀知道這是在考校,也是在實際情境中觀察她的應變。她略一思索,道:“對方在渡口聚集人手,監視官船,又深夜運貨,所圖不外乎二者:一是在殿下渡河時製造事端,借水勢之險行刺或製造混亂;二是轉移緊要物資或證據。若為前者,必在殿下登船前後發難;若為後者,則貨棧內之物,或許與江南鹽稅、乃至周廷芳余黨有關,是關鍵證物。”
她頓了頓,繼續道:“眼下對方警惕,強攻探查不妥。或可雙管齊下。明面上,殿下可大張旗鼓,推遲登船,並放出風聲,言殿下有意在渡口巡視地方、體察民情,甚至可召見本地官員,以示從容。一則拖延時間,令其埋伏落空,心浮氣躁;二則吸引其注意力於明處。暗地裡,可選派精通水性、熟悉漕船結構的可靠之人,趁夜色從水路悄然接近‘惠通’貨棧臨河的後倉,水下查探,或有機會發現端倪。即便不能進入,觀察其臨河倉房的守衛布置、貨物進出痕跡,亦可知其虛實。”
蕭明昭眼中閃過讚許之色:“虛實相濟,以靜製動。便依此計。”她立刻分派下去:命趙謹安排明日“召見”本地縣令及士紳事宜,並刻意將儀仗在營地多停留一日的消息散出;同時,從親衛中挑選數名原籍江南水鄉、水性極佳的士卒,由暗衛帶領,準備夜間行動。
是夜,月暗星稀,江風帶著濕冷的水汽。營地中篝火通明,巡邏嚴密,看似一切如常。李慕儀在自己的小帳中,卻能感覺到一種緊繃的、等待著的寂靜。她知道,水下的人已經出發了。
約莫子時過後,帳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是趙謹。“駙馬爺,殿下請您過去。”
李慕儀心中一緊,迅速起身。來到蕭明昭帳中,只見兩名渾身濕透、嘴唇凍得有些發紫的軍士正單膝跪地稟報,一旁攤開一張被水浸得半濕的粗糙草圖。
“......貨棧臨河共有三處倉房,守衛主要在前門及兩側高處望樓,後牆臨水處僅有零星巡邏,間隔較長。屬下等潛近最西側倉房水下,發現其地基有近期加固痕跡,且牆根水下部分有新開鑿的細小孔洞,似是用於通氣排水。貼近聆聽,倉內隱約有搬動重物的沉悶聲響,非尋常貨箱。東側倉房後牆有一隱蔽小門,半淹水中,今晚曾有數條舢板悄悄靠近,卸下些長條狀、以油布包裹的物件送入,形製......似與弓弩相近。”
弓弩?私運軍械?李慕儀和蕭明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這已遠超尋常鹽稅舞弊或貪墨的范疇了!
“可能確定是弓弩?”蕭明昭聲音冷冽。
“屬下未敢靠得太近,但卸貨之人動作熟練沉穩,包裹形狀長度與製式弓弩相類,且拾起時需兩人合力,分量不輕。”軍士篤定道。
“好大的膽子!”蕭明昭一掌拍在案上,眸中殺意凜然,“私蓄甲兵,形同謀逆!這‘惠通’貨棧,不簡單。”她看向草圖,“臨河小門......水下潛入,有無可能?”
另一名軍士答道:“小門從內閂死,且水流較急,門外恐有暗樁或水網,強行破門風險極大,極易驚動守衛。”
強攻不可取,證據又近在眼前。帳內一時沉默。
李慕儀的目光落在草圖上貨棧與官船碼頭之間的相對位置,腦中急速推演。片刻後,她抬眼看向蕭明昭:“殿下,或可......‘打草驚蛇’,‘順水推舟’。”
“嗯?”
“對方既在渡口設伏,又私藏軍械,所圖必大。明日殿下若按計劃推遲行程,召見地方,其埋伏落空,必生焦躁。不若,將計就計。”李慕儀緩緩道,“明日子夜,可派小股精銳,偽裝成試圖從水路潛入貨棧探查的外來者,在其後倉小門處故意弄出些不易察覺卻又足以讓內部守衛起疑的動靜。同時,在貨棧前門及側翼製造些許混亂,如失火、驚馬之類,不必傷人,但求喧嘩。倉內之人聞聽後方有潛入跡象,前方又有亂子,情急之下,第一反應或許是轉移或確認緊要之物是否安全......”
蕭明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屆時,他們若開啟小門查看,或緊急搬運貨物,我們埋伏在水下的精銳便可趁機突入,或至少看清倉內情形!”
“正是。即便不能突入,混亂之中,亦可令其露出更多馬腳,甚至可能迫使其提前行動,自亂陣腳。而我們大軍在側,隨時可雷霆鎮壓。”李慕儀補充道,“此舉的關鍵在於,我方‘潛入’與‘製造混亂’的時機須把握精準,既要讓守衛察覺,又不能讓其立刻斷定是大規模進攻;製造的混亂也要恰到好處,讓其以為有機可乘或只是意外。”
“虛實結合,連環相扣。”蕭明昭眼中光芒大盛,“便如此!趙謹,立刻去安排人選,推演細節,務必萬無一失!”
計劃緊張而周密地布置下去。李慕儀也參與其中,推演著對方可能的各種反應及應對之策。帳外,淮水奔流之聲隱隱傳來,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波濤洶湧。
這一夜,無人安眠。李慕儀回到自己帳中,卻無絲毫睡意。私運軍械,這已將江南之行的凶險程度提升到了新的層面。對手不僅僅是貪腐官僚和地方豪強,很可能涉及更深層的政治陰謀,甚至......武裝對抗。
而蕭明昭,這位看似高高在上、手握權柄的長公主,實則也步步行走於刀鋒之上。李慕儀能感覺到,隨著危機加劇,蕭明昭對自己那種複雜的依賴與忌憚也在同步加深。方才問策時,她眼中除了讚許,更有一種仿佛要將自己徹底看穿、掌控的銳利。
渡口的風,帶著江水的腥氣和隱約的火油(巡邏火把)氣味,吹入帳中。李慕儀按住懷中那枚冰涼的鳳凰令牌,又摸了摸貼身收藏的、謄錄著血仇線索的薄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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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青书阁 提示:以上为《帝姬的火葬場追妻路_無鈣【完結】》最新章节 第36頁。無鈣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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