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地喂了幾杓,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仿佛生怕碰碎了什麽。放下湯碗,用絲帕拭去李慕儀唇角水漬時,指尖終是無可避免地觸到了那微涼的皮膚。很輕的一下,卻像被什麽燙到般,讓她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手指。
兩人目光相觸。一個虛弱卻清醒,一個疲憊卻專注。
空氣中流淌著一種奇異的靜謐,仿佛昨日的血腥廝殺、彼此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都被強行按捺在這片小小的、藥香彌漫的空間裡。
她垂下眼簾,低聲道:“臣......給殿下添麻煩了。”
蕭明昭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收攏,攥緊了絲帕。她看著李慕儀蒼白的側臉,良久,才緩緩道:“不麻煩。你救了我,李慕儀。”
這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用了“我”這個稱呼。
然而,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蕭明昭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柔軟,便被更深的幽暗所覆蓋。
裂痕般的親近,與更深的猜疑,在這一刻,同時扎根,瘋狂滋長。
窗外的天光,終於徹底亮起。新的一天,帶著未散的血腥氣和更濃的迷霧,已然到來。而她們的關系,也從此走向了一條更加曲折、更加不可預測的道路。
第 16 章 養傷靜室聞舊語,玉鐲暗藏故人痕
公主府東廂,藥香與熏香的氣息纏綿不去,掩蓋了血腥,卻掩不住空氣裡那份無形的緊繃。李慕儀背上的箭傷比預想中更麻煩些,雖未傷及要害,但失血過多,加之傷口較深,禦醫叮囑需絕對靜養至少半月,每日換藥,密切觀察,以防熱毒內陷。
蕭明昭幾乎將整個太醫院擅長外傷和調理的禦醫都“請”到了府中,用的藥是最好的,伺候的仆婦是最細心的,連李慕儀每日的飲食湯藥,她都要親自過目方子,甚至偶爾嘗上一口。這份近乎嚴苛的“關懷”,在外人看來是長公主對救命恩人兼駙馬的厚待,唯有置身其中的二人知曉,這更像一場無聲的博弈——一層精致而脆弱的琉璃殼,將驚天的秘密與洶湧的暗流暫時封存,折射出冷暖交織、虛實難辨的光影。
李慕儀大部分時間都只能趴在榻上。傷口疼痛,身體虛弱,讓她不得不放緩了所有明裡暗裡的行動。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停止了思考。相反,這被迫的靜止給了她更多時間,去消化獵場驚魂的細節,去複盤與蕭明昭關系的變化,去梳理手中那些零碎卻致命的線索。
蕭明昭每日都會來探望,有時是清晨,有時是傍晚。她並不久坐,往往只是站在榻邊不遠處,目光落在李慕儀蒼白的臉上,或是肩上那厚厚的紗布。她的眼神很深,像是要穿透那層層的包扎與遮掩,看清底下真正的輪廓與意圖。
偶爾她會問一句“今日可好些”,或是抬手接過侍女手中的藥碗,親自試過溫度才遞到李慕儀唇邊。那動作看似體貼,指尖卻從不輕易觸碰,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蕭明昭會親手為她調整背後的軟枕,會因她喝藥時微蹙的眉頭而放緩語氣,甚至有一次,李慕儀在換藥後因疼痛而冷汗涔涔時,蕭明昭用自己隨身帶著的、繡著金鳳的絲帕,輕輕拭去了她額角的汗珠。
或是偶爾說幾句朝堂上的動向——皇帝對獵場接連遇刺之事震怒已極,嚴令追查,齊王因“受驚”和“扭傷”暫時閉門不出,但朝中彈劾他“督管獵場不力”、“引賊入室”的奏折已如雪片般飛向禦案;漕運案的審結進入最後階段,周廷芳等人罪證確鑿,隻待陛下朱批,便可定讞。
蕭明昭說這些時,語氣平淡,眼神卻始終落在李慕儀臉上,仿佛在觀察她每一絲細微的反應。李慕儀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給出幾句謹慎的、合乎她身份立場的評論,例如“陛下聖明”、“天網恢恢”、“殿下辛苦”,絕不越雷池一步。
李慕儀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那不是單純的關切或審視,而是混雜了太多她此刻無力分辨的情緒——有疑慮,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連蕭明昭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每一次換藥,蕭明昭總會提前屏退所有旁人,隻留最信任的醫女與侍女在場。房門緊閉,簾幕低垂,空氣裡除了藥味,便只剩下一種心照不宣的寂靜。李慕儀知道,自己的秘密在她面前已然無所遁形,而蕭明昭的沉默與周全,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道枷鎖。
傷口愈合的過程緩慢而磨人。李慕儀利用這段“閑暇”,開始系統性地整理穿越以來獲得的所有信息。她讓趙謹取來了蕭明昭允諾的那些歷年重案、奇案卷宗摘要,以及漕運案最終整理好的部分核心卷宗副本,借口“躺著無聊,翻看解悶,也可學習”。
蕭明昭允了,甚至讓人給她特製了一個可以放在榻上、方便翻閱書籍的矮幾。
李慕儀看得很仔細,尤其是那些涉及地方豪強、官員勾結、滅門慘案的舊卷。她試圖從中找到與李家情況類似的模式,或發現吳永年、周廷芳乃至“永順車馬行”在更早案件中的影子。
同時,她也掛心著秦管家。她受傷的消息並未外傳,但秦管家搬離皮庫胡同後,與她約定通過一家可靠的小茶館傳遞消息。她無法親自前往,便讓趙謹安排了一個絕對可靠、且與公主府表面無甚關聯的小廝,每隔幾日去那茶館看看是否有秦管家留下的暗記或口信。
這日午後,蕭明昭去宮中議事未歸。李慕儀剛換過藥,喝了安神湯,正有些昏沉地靠在枕上,翻閱著一卷關於十年前江南鹽引案的舊檔。那案子牽扯甚廣,最終倒台的一位巡鹽禦史,其座師似乎與宮中某位已故的太妃有些拐彎抹角的關系。
正看得入神,外間傳來侍女輕聲的對話,是蕭明昭身邊的兩個大宮女,名喚碧痕與絳雪,正在廊下收拾晾曬的書籍——其中有不少是蕭明昭平日翻閱的史書雜記。
“......這《南楚舊事》殿下都翻過多少遍了,邊角都起毛了,還是舍不得扔。”碧痕的聲音帶著些無奈的笑。
“你懂什麽,”絳雪壓低聲音,語氣卻神秘,“殿下哪裡是舍不得書,是舍不得書裡夾著的那枚舊書簽。我聽說,那是淑妃娘娘留下的唯一一件親手做的物件了。”
淑妃?蕭明昭的生母?李慕儀心中微動。她對這位早逝的淑妃知之甚少,隻隱約聽說她出身不算極高,但頗得聖心,生下蕭明昭後不久便病故了。
“淑妃娘娘去得早,殿下心裡念著也是常情。”碧痕歎道,“只是有時看著殿下對著那書簽發呆,心裡怪不好受的。聽說淑妃娘娘母家那邊,這些年也......唉。”
“噓!”絳雪急忙打斷,“慎言!娘娘母家的事也是能渾說的?何況那位舅老爺......”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後面幾句幾乎聽不清,隻隱約有“貪墨”、“牽扯”、“早沒了”幾個詞飄進來。
淑妃的母家?舅老爺?貪墨牽扯?李慕儀立刻警覺,強撐著集中精神去聽,但那兩人似乎意識到隔牆有耳,很快轉移了話題,說起了衣裳首飾。
李慕儀的心卻無法平靜。淑妃母家……如果也牽涉貪墨舊案,會不會與周廷芳、吳永年那條線有關?甚至……與青州李氏有關?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在她腦海中浮現。
她立刻在腦海中搜索關於淑妃母家的信息。原身記憶裡幾乎沒有。她嘗試回憶看過的卷宗、聽到的朝野傳聞。淑妃姓陸,出身江陵陸氏,並非頂尖門閥。其父似乎曾任過工部郎中,早逝。其兄,也就是蕭明昭的舅舅,名叫陸文德,據說曾外放為官,但具體任職何處、所任何職,卻語焉不詳。景和二十幾年後,似乎就再沒聽到過此人的消息,仿佛人間蒸發。
江陵......吳永年也是江陵籍!這是巧合嗎?
李慕儀感到後背的傷口隱隱作痛,連帶著太陽穴也開始突突地跳。她需要更多信息,關於陸文德,關於江陵陸氏,關於他們可能涉及的條件。
幾天后,那個負責與秦管家聯絡的小廝帶來了口信:秦管家在老地方留了話,說“偶聞舊事,心緒難平,想起一故人,姓陸,曾與青州舊事有涉,似是京官,後不知所蹤。此人或與當年吳姓通判有舊。”
陸!又是陸!
李慕儀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秦管家的信息,與宮女無意中透露的線索,指向了同一個方向——淑妃母家陸氏!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僅僅是姓氏和模糊的“有涉”,還不能斷定什麽。陸姓官員不少,與吳永年同鄉或有舊也未必稀奇。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將陸文德、吳永年、周廷芳、“永順車馬行”、私礦、漕銀、以及青州李氏大火,全部串聯起來的證據。
然而,調查陸文德,無異於觸碰蕭明昭最隱秘的逆鱗。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就在她苦苦思索如何在不引起蕭明昭注意的情況下,繼續深入調查時,一個意外的“機會”送上了門。
蕭明昭見她整日悶在屋裡看書,怕她無聊傷神,這日來時,除了慣例的補品,還帶了一個小巧的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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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青书阁 提示:以上为《帝姬的火葬場追妻路_無鈣【完結】》最新章节 第23頁。無鈣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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