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遍地烽火

此前那些普鲁士政府和资本家们的联合宣传，在此时却显得那么刺耳。

一直以来普鲁士的民众被告知要忍耐，不要像隔壁奥地利的异端一样软弱、懒惰，资本家会为民族撑起脊梁。

然而战争一来，这所谓的民族脊梁却一碰就塌。几十万人一下全没了，不光普鲁士政府接受不了，普鲁士的民众同样无法接受。

这几十万人可全是正值壮年的男性，他们的背后是几十万个家庭。

不过他们却对奥地利帝国很难恨得起来，因为在普通民众的视角中奥地利人只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解救自己的盟友，普鲁士反倒才是那个入侵者。

什么积极防御，进攻性防御，在不懂军事的普通人看来闯到别人的家里那就是入侵。

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忽悠一下普通民众对他们来说都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但好巧不巧战败的贵族纷纷指责资本家们生产劣质军需坑害士兵，更是拿出了那块不完整的马蹄铁作为证据。

此外在战败的贵族口中工厂主向军队输送的那些人才大多也是身体畸形，百病残身根本没法应对高强度的战场。

其实容克贵族们觉得是民众付出的牺牲不够才导致了失败，但在民众看来却是上面的老爷们浪费了自己的牺牲。

如果普鲁士没有输，那么民众就只会停留在抗议、骚乱的阶段。

但普鲁士输了，连带着他们的最终解释权也被一并没收了。

过去管用的那些借口此时已经没用了，人们要的不是应该怎么做的说教，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结果。

一名叫卡尔·穆勒的失业工人走进工厂直接敲响了工厂的警钟，然后在工人们面前将那幅巨型宣传海报撕了个粉碎。

主管本特也被惊动，他怒气冲冲地看着两名姗姗来迟的门卫，一看两人一副走路都晃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没干好事。

但这些家伙毕竟是本特的亲戚，他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发作，毕竟人是他找来的，真出问题他也脱不了干系。

本特对着刚刚从车间里跑出来的监工示意，那些监工都是老手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不管对方要说什么，让他闭嘴就是了。让人闭嘴快的方式是什么呢？

是大声呵斥或者与其辩论吗？

不，当然是随便扣个罪名，然后用鞭子让对方闭嘴。

“把擅闯工厂的人赶出去！”

一旁另一名健壮的监工二话不说走上前抡圆了膀子就准备给卡尔·穆勒来下狠的。

这种事情他做过无数次，他平日里和人喝酒吹牛最喜欢说的就是这身腱子肉都是抽人抽出来的。

然而这次却和以往不同，卡尔·穆勒拿起手中的钟锤先给了那名壮硕监工来了一下。

“你敢打我！我爸爸都没打过我！”

那名壮硕监工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失业工人，但卡尔·穆勒却没有理会对方，见一锤子没能打倒对方，他又挥出一锤直接打的那名壮硕监工满口牙齿散落一地。

然后一锤接着一锤，直到对方完全没了动静，卡尔才将手中的钟锤丢在一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宿便多日一次清空一般。

刚刚那位壮硕监工曾经这样将十数人鞭挞致死，这样的场面工人们见多了反倒没多惊慌。

“普鲁士王国输了！”

卡尔高声喊道。

“我们输了？”

工人们的语气疲惫中又带着点恐惧。

“不！输的是普鲁士政府！

普鲁士为什么会输？因为他们把所有的资源都用在了保护工厂主上！军队已经完蛋了！我们的孩子死在了战场上！

我们的家垮了！但工厂还在，他们还在赚我们的血汗钱！

但他们依然不肯接受邦联和皇帝为千千万万德意志人制定的法律！我们在街上抗议，他们却说那是胜利者才能有的福利，我们是失败者！我们不配！

为了这场可笑的战争，我们兄弟，我的儿子都上了战场。

因为他们说以后会改善我们的生活，但我的家人都死了！现在就连他们的尸体都找不到！告诉我，我不配享受邦联律法规定的权利！

这么多年，我从未请假过一天，甚至没有迟到过一次，但就因为我要参加我兄弟的葬礼，他们就要开除我！

我们也该有十小时工作制！我们也该有最低工资！我们也该有休息、休假的权利！我们的生活也该有人来保障！

既然这是德意志邦联的律法，作为德意志人的我们为什么不能享有？”

本特主管大叫着从楼上冲了下来。

“反了！反了！你这是在煽动造反！你活不下去是你的事情！你不要来影响别人的生活！”

本特主管此时反而是走到的工人中间，故意拔高调门说道。

“我们可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是不是啊？”

工人们对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大多是敢怒不敢言，毕竟一旁还有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监工呢。

本特主管其实很享受这种感觉，不过这一次却没人出来捧他的臭脚，他最喜欢看那些泥腿子狗咬狗了。

本特主管看向自己的亲信打手，那人立刻心领神会。

“主管大人说得对！这个被工厂开除的害群之马就是想拉大家下欠，我们可千万不能上他的当！”

几人一唱一和笑看着卡尔·穆勒，他们对如何合理合法的逼死一个人可太擅长了，更不要说对方是先动手的。但也因为对方真敢动手，他们反而有些忌惮，毕竟他们也不想真的拼命。

然而这一次卡尔·穆勒却没有如他们想象中那样歇斯底里地发疯，反而是异常平静地说道。

“之前你们压缩我们的工资，提高我们的工时，说我们要做出牺牲，这是为了国家。但现在我们走投无路，你们又说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你们是在欺骗我们！”

卡尔·穆勒的话非常尖锐且刺耳，他戳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根本没人在乎他们，也没人想过改变。

“你胡说八道！把他赶出去！”

本特愤怒地大吼，他推搡着周围的工人和监工上前。

但没人愿意上前，尤其是他豢养的那些彪悍的监工们此时都缩着脖子好像一窝鹌鹑。其实这些监工早就把自己当成雄狮，雄狮最怕的是什么？

当然是受伤！至于面不面子的，反而没那么重要。

此时轮到卡尔·穆勒往前走了，他每走一步，众人就往后退一步，就好像是一场舞台剧一般。

“该滚出去的是你们这些蛀虫！”

本特终于受不了了，他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谁把这个家伙抓住，我就给他一个星期假期外加五十塔勒！”

周围的人无动于衷。

“一百！...”

“五百！”

终于有人动心了，但随着一声枪响，本特主管倒在了血泊之中。

“同胞们！站起来，把那些蛀虫赶出去！”

开枪的并不是卡尔·穆勒，他只是一个工人就算是想要买枪也没有渠道，开枪的人是一名退伍老兵，确切地说是一名大德意志主义者，或者是当初国民议会的残党。

德意志邦联在1848年后对邦联内部开启了大规模清算，不过被清算的大多数是犹太人。德意志人只要别太过分，大多数就被关几天，罚一些钱，对于一些体制内的老兵更是只有口头警告。

各邦政府之所以会这样阳奉阴违自然都有自己的道理，毕竟总不能拿自己的基本盘开玩笑吧。

另外再各邦政府眼中，所谓的德意志邦联共管殖民地就是奥地利人的幌子，他们可不会上当。

这样的思路也就造成了邦联共管殖民地的高度奥地利化，因此他们更相信了自己的推测。

实际上弗兰茨设计了一整套体系让邦联共管殖民地的德意志奥地利化，不过发现根本就用不上，大多数还是更喜欢随大流。

人口数量优势在共管殖民地体现得淋漓尽致，比制度设计的效果更加明显。

这群潜藏在各邦国中的大德意志派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建立德意志帝国的想法。

现在他们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奥地利帝国再次打破了德意志国家之间力量的平衡。

不过这群人比之前聪明多了，他们不再想着学英国人给弗兰茨立规矩，大德意志派决定坚决执行皇帝的命令，贯彻皇帝的意志。

所以这群人才会跑到工厂里煽动工人，有些路不走不知道，一走可就容易上瘾了。

欧洲人多少都有点救世主情节，生活在底层的工人们的崇拜让这群拼命寻找归属感的大德意志主义者非常受用。

最要命的是这种救赎是相互的，大德意志主义的精英们喜欢，底层的民众同样喜欢。他们太想为了同一目标而奋斗了...

而且不得不说这帮精英分子的组织力和见识确实比底层工人强多了，有了这群人在身先士卒，那些原本即便被逼到悬崖边缘也只敢吞碳自杀的底层也有了反抗的勇气。

最先倒霉的就是那些工厂主们，他们被绑在工厂门前的招牌上，仓库和家里统统被洗劫一空。

那些大德意志主义者和德意志民族主义者联起手来学着舞台剧中奥地利帝国公开审判罪犯的样子，审判那些工厂主。

本来不审，底层民众的火气还能压得住。他们这一审，彻底点燃了民众的怒火。

其实这些精英阶层的人对于底层的认知十分肤浅，他们想过那些工厂主可能会有一些道德瑕疵，但很快他们发现自己错了，那些工厂主简直比他们读过的小说中最恶毒的反派还要过分。

这无疑又加强了他们对自己是正义一方的认知，人在确信自己是正确且正义的时候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行动力和执行力。

再加上背后有民族和帝国撑腰，就算是让他们拿着刀剑去挑战恶龙，他们也敢去，更不要说去对付只是豢养了几个打手的资本家。

至于普鲁士官商勾结怎么办？那就连带普鲁士政府一起打！

事实上普鲁士政府之所以要插手，还真不全是因为那点贿金，一是为了国家大计，二是因为那些德意志民族主义者私设公堂挑战了国家机器。

只不过此时的普鲁士已经不是战前的普鲁士，孱弱的宪兵部队根本无法有效镇压满世界的动乱。

而且普鲁士的宪兵和警察的名声是出了奇的差，这群人参与镇压只能适得其反。同时这群人也在为自己的后路考虑，现在普鲁士政府让他们镇压起义，那么之后会不会把他们派上战场？

说白了这些宪兵和警察都是求财的，他们可不想真为了普鲁士王国去送命。尤其是在几十万军队被一天歼灭的当下，要说他们没有点小心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也不只是他们，奥地利帝国政府的电报机收电报都要累冒烟了，接线员都累倒了多少个。

只能说此时的情报接收能力有限，否则奥地利帝国政府一天之内接到上万封电报也是有可能的。

但实际上以奥地利帝国此时的技术，维也纳每天最多只能接收几百封电报。

不过即便如此，此时奥地利帝国已经基本得到了北德意志所有邦国的兵力布防图，以及大部分顶级大贵族的效忠。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镇压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

那些派去镇压的部队不是一触即溃，就是直接临阵倒戈。

工人的加入只是一个开始，城市中的居民们也没有像是往常一样冷漠。事实上普鲁士政府的分化策略在此时失效了，因为真有一种东西可以将人们团结起来。

大家都是在德意志邦联内生活的德意志人，他们也想去拥抱那种全新的生活。既然为了追逐利益可以抛弃道德，那么大家为什么不能因为追求美好生活，而抛弃所谓的忠诚呢？

又或者大家本来就该忠于皇帝陛下，而不是霍亨索伦家族的那群波兰人。

民族主义的感染力还是非常强的，人们本能地想要加入一个更加强大、更加伟岸的团体来托庇自身。

事实上所谓的《劳工保护法》保护的从来都不只是工人，它会庇护大多数人，所以也让人们的理由更加充分。

而奥地利帝国的模式在这些年来早已经由文字、图片、音乐、戏剧的方式传遍了整个德意志地区。

人们知道他们该做什么，怎么做。行动起来果断而高效...